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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人议论
谢在杭著《五杂俎》卷一有一则云:
“《困学纪闻》云,琼为赤玉,咏雪者不宜用之。
此言虽是,然终是宋人议论。”
我也是不大喜欢宋人议论的人,所以看了表示赞成。
《钝吟杂录》卷八有云:
“宋人谈性命,真开千古之绝学,……但论人物谈政事言文章,便是隔壁说话。”
性命之学不佞深愧失了传授,未敢妄下批评,冯钝吟的后半节话我觉得说的很不错。
最好举个例,去找到朱晦庵。
据《鹤林玉露》卷十二云:
“胡澹庵十年贬海外,北归之日饮于湘潭胡氏园,题诗云,君恩许归此一醉,傍有梨颊生微涡。
谓侍妓黎倩也。
厥后朱文公见之题绝句云,十年浮海一身轻,归对梨涡却有情,世上无如人欲险,几人到此误平生。
文公全集载此诗,但题曰自警云。”
这首诗实在不佳,末两句尤不成话,只可收在“不可录”
里,或用作祠庙签诗耳。
假如不是在朱文公集上找到,我说不定还要替他洗刷,说这未必真是他的诗,因为我平常对于朱晦庵多少还有好意的。
但是集中明明载着,而且接着又有谢择之和生字韵的一首,其文云:
“不是讥诃语太轻,题诗只要警流情,烦君属和增危惕,虎尾春水寄此生。”
不但招供完全,而且文情愈益恶劣,前首里显出仇恨狭隘,后者又加上虚假狡诈,一个人肯赤裸裸地呈献丑态亦是难得,真不料朱君会得如此也。
这里我们真须自警,在论人物谈政事言文章的时候应该注意,不可有宋人议论。
旧中秋节前得到一册秦书田著的笔记抄本曰《曝背馀谈》,上卷有一则云:
“魏武临卒,遗命贮歌妓铜雀台及分香卖履事,词语缠绵,情意悱恻,摘录之作儿女场中一段佳话,便自可人,正不必于为真为伪之间枉费推敲也。”
秦君事迹不详,据佚名跋但知是乾隆时人,书中颇多好意思,看上文所引便可知道他对于梨涡事件如有批评,必与朱文公大有不同矣。
此种态度我们还须努力。
无他,亦只是恕,只是自重耳。
*刊一九三六年十月七日《世界日报·明珠》第七期,署名智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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